[转帖]針灸穴道的源起探討與MPS的關係
針灸穴道的源起探討與MPS的關係一九七三年長沙馬王堆西漢第三號墓出土的十二萬字帛書,其中的足臂十一脈灸經和陰陽十一脈灸經,可說對於中國醫學有著劃時代的影響。因為眾所皆知的中國醫學寶典《黃帝內經》,自成書於漢代以來,一直為歷代中醫家推崇為中醫之根本理論。雖然《經脈篇》已講十二條經絡的循環路線,但同時《九針十二原》篇講的五俞穴卻只有十一脈,且都是由指尖或趾尖向心走法。這麼清楚的矛盾在中醫文獻中並存,而一直無法統一說明。因此,直到廿世紀末的帛書出土,才發現了內經之外的天空,即經絡系統的形成也是隨時代的演變,而有個逐步發展的過程。那麼經絡上的穴道呢?是隨經絡同步發展的嗎?顯然不是,那麼是如何發展的?這就是本文想要探索的重點。因為若以命名來論,我們都知道清代以來統一規範的361個穴名,除背俞穴依臟腑命名外,多為依天文、丘陵、湖海,及解剖部位來命名,與其所歸屬經脈的臟腑並無關聯,且背俞穴何以又全部在膀胱這一個小小與尿形成有關的臟器上?亦即,如果穴道是通調該經絡的孔站,且功能又與此臟腑有關,何以不用臟腑來命名,卻用毫無關係的星宿或山川來命名?這似乎有必要檢討古人命名的習慣,否則,心、肺、腸胃都是十分重要且體積龐大的器官,何以肺是用11個穴道來調控,功能只是承接膽汁的小小膽囊卻要用到44個穴道?本文即特對此問題尋找古文獻來試圖獲得合理的解釋。
事實上,近代美國自一九五O年代以來發展的肌筋膜症候群(MPS)和肌纖維痛症(Fibromyalgia),以找尋引發點(Trigger point)來解決病痛的過程,與穴道以痛為俞階段是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本文也將由此角度作中西方對比,或近代與古代的比較。
*腧穴概念的起源與確立
今針灸教科書均認為,腧穴的本義是指人體氣血輸注的孔隙或通道,其名稱在古代醫籍中有不同的寫法,如砭灸處、節、會、氣穴、氣府、骨空、骨孔、孔穴、穴道等,又認為係指人體臟腑經絡氣血輸注于體表的部位。(1)
如果由於本能地按壓體表痛處,就能得到認識此部位為緩解特定疼痛的腧穴,恐怕是十分牽強的想法。因為馬王堆出土的帛書中,雖已有經脈最初的循行走法,且使用灸法和砭法,但未有明確的腧穴名稱與部位,只有脈名。直到內經,雖然《靈樞‧背腧》言:「按其處,應在中而痛解,乃其腧也。」強調「以痛為腧」,但已論及了160個腧穴、穴名、主治和分經,且因已確立經絡與臟腑之間的關係,而提出腧穴為人體氣血的轉輸交會之處。如《素問‧氣府論》言腧穴是「脈氣所發」,《靈樞‧九針十二原》稱腧穴為「神氣之所游行出入也。」可見內經已充分採用氣的概念來描述人體的有關生理狀況。(1)實則經絡的本義是「內連臟腑,外絡支節---」,具有交通作用,為何要交通?則因身體自然呈現一種外表(肌肉、骨、皮、筋)與內腔(心肺肝脾腎)的二分法關係。內腔器官除分上中下的心肺、肝脾和腎外,又分為藏與腑(胃、腸、膀胱、膽等),也就是一再使用到陰與陽的二分法方式,以及天人地或上中下的三分法方式。陰陽與表(外)裏(內)都是八綱的重要分類法,簡單,可重複放大,各種天文(干支)、地理、人體、動植物皆可適用,也就是,當身體是一個整體在作用,又可清楚劃分為內外時,內外交通的關係就必然要出現了。所以經脈(或經絡)這個名詞,在中國古代是必然要被設立的,否則將無法解釋人體分陰陽的這種理論。
*腧穴理論的形成與發展
綜觀中醫史,腧穴的形成與發展可說經過了三個階段,一是無定位到有定位(以痛為腧)階段,二是由定位到定名(命名)階段,三是由定位定名到系統分類(分部位或分經)階段,且腧穴的數量由少到多。如內經有160個穴(其中單穴25個,雙穴115個),到晉時《甲乙經》確立了349個腧穴(其中單穴49個,雙穴300個),宋元期的《銅人》和《十四經發揮》增到354 個,至明《針灸大成》增為359穴,至清《針灸逢源》而成361穴(見表1)(1) (2) (3)。問題是,是誰基於什麼樣的理由決定了160個在先?又如何增加到349個?到361個?如果我們今日無法掌握這麼重大的基本原理,未來如何定名新出現的穴道?這些新穴點如現今耳針圖、頭針圖,又將如何與十四經整合?事實上,很多所謂歷史上的經外奇穴,根本就在經線上,如兩眉間的印堂穴在督脈上,何以未被歸入正經名稱?而絕對只是體表標定的乳中(乳頭上)穴竟然為胃經之一?而且如肋間、脊椎間,穴位排列間隔均有一定,腿臂上的穴與穴間卻有長有短,短到心經腕間就有四個穴,膽經大腿外側才2-3個穴,而身體一定有細胞在連續著,何以無法連續反應內臟特色?
表1. 歷代十四經穴總數對照表(3)
年 代(公元) 作 者書 名 穴 名 數
單 穴 雙 穴 合 計
戰國(公元前)475-(前)221 《內經》 約25約135 約160
三國、魏256-260
唐682 皇甫謐
孫思邈 《甲乙》
《千金翼》49 300 349
宋1026
元1341 王惟一
滑伯仁 《銅人》(1)
《發揮》51 303 354
明1601 楊繼洲 《大成》(2)51 308 359
清1817 李學川 《逢源》(3)52 309 361
(1)《銅人》、《發揮》增加單穴2:靈台、腰陽關係出自《素問.氣府論》王冰注;
雙穴3:膏肓俞、厥陰俞係出自《千金方》;青靈出自《聖惠》。
(2)《大成》增加雙穴5:眉衝出自《脈經》;督俞、氣海俞、關元俞均出自《聖惠》;
風市出自《肘後》。
(3)《逢源》增加單穴1:中樞;雙穴1:急脈;皆出自《素問.氣府論》王冰注。
同樣的問題再次出現,就是穴名定位先有了(不管何人所定?),歸經的系統化努力則是後人的傑作。要硬去符合孔道是臟腑氣血所發的定義,還有待臟腑與經絡關係的確立,以及氣血是所有生理現象的基礎,這兩大概念在中醫史紮根才行。可見得腧穴與經絡的關係,並非一成不變的「事實」,而是有一大段漫長的人為取捨歲月,由漢代到唐、宋、元,不同的見解都曾經各領風騷,但隱隱然有一種中醫哲學思維在貫穿著歷史長河帶來的豐沛史料,不變的仍是陰陽、表裏、寒熱、虛實,是內外聯繫,上下溝通,是口入營養,呼吸為導引,---。元朝在整個中國歷史上都是一個較為陌生的朝代,蒙古文不曾為漢人的主要文字,在傳承上遺漏了什麼嗎?何以滿族入主的大清朝,最終編修的選擇,形成了近代中國針灸學這樣的基礎,是一種強勢的統一嗎?我們似乎有相當大的好奇心想來一探究竟,這段歷史未來將再為文探討。
*腧穴的命名
孫思邈指出:「凡諸孔穴,名不徒設,皆有深意。」,據《太素》卷十一,《本輸》注云:「諸輸穴名義,《明堂》具釋也。」考證楊上善的首卷(其他失佚),的確已全部訓釋了手太陰肺經所屬穴名意義,例如:「手太陰脈,歸之于肺,肺主于秋,脈之所起處,故謂之少商也。」有趣的是,如果大略來分,本於天體的穴名,如紫宮、天樞,多在人體胸部及頭部。本於地體的穴名,如陽溪、地機,多在人體四肢及關節。本於宮體之穴名,如神堂、章門,多在人體胸腹部,本於人體之穴名如心俞、腎俞,多在背腰部。而本於卦體之穴名如少澤、厲兌,則多在人體之卦位及經絡上。(4)則並不如經線以臟腑命名來的關係密切,又是十分顯然的了。
回到帛書,《足臂》和《陰陽》中均未見關於俞穴的記載,僅在論述刺灸治病時均云:「諸病此物者,皆久××溫脈」。而考察《內經》有關內容,推知腧穴的發現及治病,起初仍與經脈無直接關係。《素問‧調經論》提到的守經隧,言刺灸法,還未重視腧穴。另外一種氣穴刺灸法,雖如《素問‧氣穴論》記載有365穴,但文中並未言及這些穴道與經脈或奇經八脈的關係。至於《素問‧骨空論》中所言之風府、言意言喜、眉頭、失枕、八骨翏、寒府,和水俞57穴等等,均以體表部位或骨空為標誌,亦未提及這些穴位的統屬關係。《靈樞‧熱病》中言:「熱病五十九刺,是指兩手內外側各三,凡十二痏;五指間各一,凡八痏,足亦如是;頭入髮一寸傍三分各三,凡六痏,更入髮三寸邊五,凡十痏;耳前後口下者各一,項中一,凡六痏,巔上一,囪會一,髮際一,廉泉一,風池二,天柱二」。所描述者均以體表標誌,直指其位置。(5)可見腧穴發展之初,必以眼見者為準,在髮際,在耳前後,是可以直接觀察到的,此時已有髮、口、耳、手指等的命名,但再細部則只說出有此位置,尚未給予統一名稱,如同今日之MPS的引發點,還在定位階段,尚未命名。(6) (7)
至於《素問‧氣府論》、《靈樞‧本輸》等篇,雖有腧穴歸經的內容,但卻未論及手厥陰經或其腧穴,可見只是基於「十一脈」基礎,還未發展到十二經脈。所記述160個穴,是分布在足三陰,足三陽,手三陽,和手二陰(少陰、太陰),及任督脈上,沒有手厥陰(只有天池穴)經,也沒有其五俞穴,且當時的手少陰經路線與穴名,其實等同於後世的手厥陰經與穴。(5) 亦即縱使早期已有穴有經,並未如今日的歸經有序、循環相通,而是要經過一段長時期的發展過程。
*如何以經絡統籌腧穴的發展過程:
考現存針灸醫籍,經穴的排列方法不外兩種,一是頭面軀幹分部,四肢分經,四肢經穴均向心排列,如皇甫謐之《甲乙經》,孫思邈之《千金方》等;另一是按經絡排列經穴,次序與經脈循行流注方向一致。楊上善在《明堂》中將經脈分為十二卷,另奇經八脈又一卷,卷首為肺經,體例嚴謹,共計列349穴,是首創此方法之人。宋朝王唯一《銅人經》,元滑壽《十四經發揮》,直到現代《中國針灸學》均沿用此種方法,唯穴名與數目仍有相異之處。(8) 以下將分述之。
1.皇甫謐的《甲乙經》
晉朝皇甫謐,字士安(公元二一四至二八二年),安定朝那人,集覽經方,手不釋卷,著《針灸甲乙經》和《帝王世紀年曆》等書。《甲乙經》序文云:「內經素問、鍼經、明堂孔穴針灸治要三書,---,使事類相從,刪其浮辭,除其重複,論其精要,而為甲乙經廿一卷。」(2) 其對349個穴的別名、部位、取法、交會、脈氣所發、刺灸方法、刺入深度、留針時間及禁刺禁灸等的內容,均做了具體的論述,並將針灸治療方法依病症分類,開針灸療法先河。這次歷史性的總結,使後世歷代對該書所釐定的腧穴變動甚少,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分經排列法的不同。王燾首度完成的「十二人明堂圖」未將任督脈另列,直到元朝滑伯仁著的《十四經發揮》,才首次將頭身腧穴亦按經分類排列。(9)
皇甫謐首創畫線布穴法,因為《內經》所言之經絡循行並不顯現於體表,由體表取用時,醫者只能隨己意推測,所以《甲乙經》特以人體內在經絡為根據,借男女老幼共有的體表特徵為標記,分區劃線,共計劃出六十多條布穴線。例如將胸骨切跡與劍突連為一線,則天突到月亶中、中庭七穴都排列其上。(9) 可以想見,要將穴點由頭連到足,並非是有經脈時即可為之,而是經過《甲乙經》分小段先連連看以後,由小到多,最後才大膽與經脈概念聯繫起來!
穴道內容的擴充也有相似的軌跡,如養老穴,《靈樞》僅載:「手太陽之本,在外踝之後。」《甲乙經》則指明:「養老,手太陽郤,在踝骨上一空,腕後一寸陷中。」(9)類似這種在某一簡單基礎上,又沒有充分說明發現經過的理由,而使得內容逐步豐大的情形,在中草藥的發展源流上,更是歷歷可見。好似只要曾經有個蛛絲馬跡,後世者即以此為中心,用年代、時間不斷纏繞擴大,又遵古,又創新,但新與舊又總有關聯,一派以「存在」定英雄般。因為已經存在過,所以沒有對錯,反過來,則是因為已經被創造,遵古只是一種尊重,也是不確定對或錯。演變成,前輩先「假設」,以待「後輩」證明;後輩卻說,前輩已經「設立」,而且行之已久,所以已經不證自明了。當用了很多「已經」或「很久」之類對時間描述的用語時,就可見得今天中國醫學的探討癥結,就在於「歷史」上。於是貿然採用沒有歷史的現代技巧,恐怕是難以觸及已被時間文化層層包裝住的中國醫學本質吧!於是就一個主題按年代方式解析中醫典籍的方式,應是今日我們可以重新詮釋浩瀚中醫資料的一個門徑。
2.楊上善的《明堂類成》
楊上善,隋唐人,編注《黃帝內經太素》,《黃帝內經明堂類成》(以下簡稱《明堂》),南宋後亡佚,清末自日本傳回。含十二經脈各為一卷,奇經八脈為一卷,共十三卷。首卷為手太陰肺,描述其循行、肺生理、腧穴、部位、取法和主治,共計349穴,按經脈循行流注排列。(8)
其對奇經八脈的描述是,奇經八脈像泗、漳、沅、澧各水,奔向漢水和長江,或入黃河,也是經絡的組成部分,對維持機體功能有重要作用。可見得如同經脈循行,是類似用江河在地面上的奔流現象,來解釋人體的生理作用。如指出沖任二脈共同作用於子胞,所以月事來,能生育。(8)亦即已觀察到女子有月事、有子胞的現象,但不明白為什麼如此,為了試圖找尋理論解釋,而定出「任沖脈」之名為想像之月事之源。其實《內經》中對於解剖、生理、病理和體質的描述都已有之,《甲乙經》時更予以整理分類而已,表示古人是相當務實地利用當時代知識來觀察、解釋和歸納各種現象。
楊上善也論刺法,倡「為針之法,以調氣為本」。《素問‧刺志論》:「夫實者,氣入也;虛者,氣出也。氣實者,熱也,氣虛者,寒也。」可見當時只是利用二分法作可以直觀的描述,因為有熱,有寒,才套用虛實來分二,而「氣」則為物質標準的代名詞。楊氏又言:「邪氣入中為實也,正氣出中為虛也。地者,行于補瀉病之處者也。以手捫循,其地熱者,所病即實,可行瀉也,其地冷者,所病即虛,宜行補也---。」(8)可見當時的虛實是在解釋觸摸皮膚的直接感覺,為何會熱?會冷?因為氣有多少,必有了多少與進出的可能,才可論及「補」進去,或傾「瀉」出來,亦即是以「氣」代表實質的成分,否則怎麼有進有出呢!
為何用氣或地表、虛實、補瀉作名詞?為何不用英語、希伯來語?當然理由只有一個,就是兩千年前的漢唐時代,還沒有英文!表示中國人的文物思想創作的太早,這原是她的優點,但放到現代作中西方比較時,卻往往變成了缺點在討論,這是十分可惜的事情。不論怎麼說,在我們回顧典籍,會發現語言文字的限制是阻礙我們欣賞古人對科學認識努力的一大原因,欲跳過這種古文、今文的代溝,最好的方式大概仍是回到務實層面的再出發。如同學習外國語言一般,除了先練文法、基本符號外,最重要的是要到當地國家去生活,和當地人民直接交談。聽到講「elephant」是不夠的,當不同國家的人看到那隻灰色長鼻子大動物時,所指出的聲音,才可確定將「大象」翻譯為「elephant」,原來是世界上真有那種事實,而不是翻譯的人多偉大!
人類的身體,數百萬年來已決定了人類這個屬種,不可能中國古人有經絡,而外國人都沒有,也不可能外國人有神經,而中國人卻沒有。就平面地理而言,發音不同,各國不同,但所指相同,才能翻譯。同理,就垂直年代而言,古人與今語發音不同,定義狹廣不同,但所指似可以相同。因為人的形體沒有太大改變,因為認知不同造成的差異,並不會影響事實存在的變異,於是愈是務實的現象描述,愈有助於我們對於歷史生活的明瞭,而不必急於拘泥在其人為的解釋文字中。
3.甄權編繪明堂圖
甄權(公元五四O至六四三年),隋唐許州扶溝人,著《明堂人形圖》一卷。以仰人、伏人、側人三位繪圖,依據秦承祖所繪的針灸圖(已失佚)為藍本,並用《甲乙經》等著作對秦圖進行校定,發現許多錯誤之處,「然其圖闕漏仍有四十九穴,上下倒錯,前後易處,不合本經---」,因而根據頭身分部,四肢分經的方式,新撰了《明堂針灸經穴圖》。有圖及文字說明,共紀錄腧穴穴名349,其中單穴49,雙穴300,每穴記有穴名、別名、定位、取法等,唯最大的不同是,全篇沒有主治症。(10)
至於其與《甲乙經》不同的地方,如下所列:
○甲乙:頭前髮際兩額角之間列為一橫行,前後髮際之間分四縱行,面不分行。
○明堂:前髮際橫行歸入仰人面,後髮際腧穴則歸入伏人後頂,穴以經定。
●甲乙:位於季與髀區之間的章門、帶脈、五樞、京門、維道、居六穴,列為腹部。
●明堂:歸入側。
◎甲乙:下列諸穴未歸經。
◎明堂:間顒、巨骨、間、秉風、天、肩井歸于手陽明經,肩貞歸于手太陽經,臑俞、天宗、肩中前、曲垣歸于手少陽經,會陰歸于腎經,氣衝歸于脾經,臑會歸于肺經(亦與現代不同)。
分仰人、伏人、側人三位方式是歷史上劃時代之作,這是到初唐才有的,不同穴道所歸之經更有所不同。可見得如何分部位或分經,都有爭議,而且並未與臟腑功能有關,僅是連連看的分類運用而已。再看近代五十年來MPS的發展,亦是先有各Trigger point依肌肉所在來分部位,如上肢、下肢、頭面等。到最近為統一解釋肌纖維痛,定義之一是須在全身找到兩側各9 個痛點中的13個點,為了明白顯示這18個點,正巧就採用了人體正向、背面和側面三個圖。(11) 類比於甄權的三位人形,兩者相距有一三OO多年。但是由體表來歸類穴點的過程,卻是如此雷同,豈不令人驚訝!應該不是MPS的創作者受到唐代古人托夢所致吧,於是科學一點的解釋,只能由於古人、今人都是人類,形體相同,且都由肌肉牽動骨骼來活動,所以不分年代、地域,英雄所見就略同了吧!
4.孫思邈考訂明堂圖:
孫思邈是隋唐時期京兆華原人,被後人尊為藥王,著《備急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各三十卷。根據《要方‧卷廿九針灸上》記載:「舊明堂圖年代久遠,傳寫錯誤,不足指南,今依甄權等新撰為定云耳。---其十二經脈五色作之,奇經八脈以綠色為之,三人孔穴共650穴,仰人282穴,背人194穴,側人174穴。」可見孫思邈是持用了甄權的三人圖,另加以彩色標示,成為歷史上最早的彩色經絡穴位圖。(12)《要方》中也首次介紹了手指比量定位法,「取病者男左女右手中指上第一節為一寸」或「手大拇指第一節橫度為一寸」。可見隋唐以前的定位法,僅有骨度法和體表標誌法,意即並未以內臟功能或特效功能來考量,而是有如在地球表面劃地圖或經緯線一般,先以「認知」為重要,即以能看見的形貌來定位,再去探勘其內涵,又一次符合了八綱中的表裏概念。
5.敦煌《灸經圖》
一九OO年在敦煌市莫高窟藏經洞發現一卷古灸法圖,現稱為敦煌《灸經圖》。內有多幅裸體人形圖,漢字書寫,以灸療為治,其中僅含52穴。如治療癲狂呆,「灸天窗、肩井---足心各五百壯」,壯數頗多。持內經骨度法,如「足三里在膝下三寸」。但另持距背中線二點三寸取穴法,是在背部兩側線之間取穴,為古代流派特色,散見於唐《備急千金要方》,南宋《針灸資生經》。(13)可見穴道尚未統一時,身體上可有各種穴位,卻在歸經的歷史演變中失佚了,或是失去晉身為十四大經脈的機會。這又表示穴道歸經是經過一種選擇性的過程,並非與臟腑有關的功能組織就是現存的模式。那麼何以老祖宗加以選擇了某些穴位?因為似乎並非根據已存在的命名,或可見的功效,那麼是以某種理論來劃框框嗎?符合理論的才統一,不符合理論的就自然無法順利傳承?這些又再次開啟了我們的好奇心,古人的取捨依據是什麼?
如果沒有依據,而是隨心所欲信手拈來?那也算是一種方法,於是乎,也就可以大膽假設,「其實全身無處不是穴道」。好似大自然無處不美,音樂無聲不好聽,色彩無不是圖畫一般。學習之初,總有困頓之處,必有簡單為基石,等到經驗愈豐,認知愈宏大博遠,見山仍是山,只是心境已是十萬八千里外,有形亦無形,無形亦有形了。如同在身體表面找尋MPS的反應點,每一處肌膚都有可能,就這是原始的單純,沒有分類。但這種方法對認知複雜,以及人心的學習會傾向成熟,自然會累積一些經驗,要對複雜開始作分類;要做分類就要會計算,分類分析分化,到了極致,多到不可數時,又必須回到單純的渾沌,否則無法展開新的學習里程,這也是大自然的輪迴或循環的必然性吧!
6.王燾「十二身流注五臟六腑明堂」考
唐朝時王燾於天寶十一年(西元七五二年)編撰《外台祕要》,首創十二身彩色針灸俞穴圖。他是繼承甄權和孫思邈的三人彩色針灸經穴圖,以《甲乙經》明堂為準,創繪出以十四經脈為主體的十二個人身彩色經穴掛圖。其圖人身長七尺五寸,孔穴總數為665個(較《甲乙經》多出八個雙穴),孔穴用朱、墨標點,以分列灸法之禁宜,但不推崇針刺法。(14)
「十二人明堂」是以十二個人身分繪手足十二經脈,五色根據五行與臟腑之關係,在腎臟人以深綠色繪任脈,在膀胱腑人則以淺綠色繪督脈,共十四經。除包括《甲乙經》和《要方》之孔穴,又加入古明堂圖中的七個奇穴:後腋、轉谷、飲郤、應突、月劦堂、旁廷、始索,和《要方》中的灸療要穴膏肓俞。共計孔穴名有357個,其中雙穴308個,單穴49個,總穴數665 個。但王燾收錄入膽腑人的7個穴,後世醫家卻都沒有採用,何也?目前未知。表2列出王燾十二經穴數和今採用者的比較,顯然有出入。
表2.王燾十二人經穴與現代比較 經 名 今穴數 王燾穴數 經 名 今穴數 王燾穴數
1. 肺 11×2=22 9×2=187. 心 9×2=18 16
2. 大腸 20×2=40 45
(單3,雙21)8. 小腸 19×2=38 26
3. 肝 14×2=28 229. 心包 9×2=18 16
4. 膽 44×2=88 10410. 膽 44×2=88 104
5. 脾 21×2=42 4811. 膀胱 65×2=130 144
(單22,含督脈,雙61)
6. 胃 45×2=90 93
(單1,雙46)12. 三焦 23×2=46
注意其所用序列:肺→肝→脾→心→心包→腎→三焦,與現代不同(見表3)。可見得經脈彼此循環之順序,也是年代改進的結果,是人為的劃分,並非天生而定。又《十二人明堂》與《甲乙經》,《明堂三人圖》相參,不同之處也頗多。其中《甲乙》,《要方》皆以頭、面、胸、腹、背之穴道,「以行而論,不歸屬經脈」,至宋朝王唯一《銅人腧穴針灸經》之石經圖,仍不以經脈為序,而以頭、面、肩、膊---為次。四肢才論經脈,且均為向心性走法,互不銜接,且少與臟腑相連。再次表現出古代的穴道以體表發現為先,因為數量多,背誦與學習不易,故再以部位分類。事實上,連手到頭、頭走足、足至胸的線條方向都還未統一,又怎可能有氣在十二條線中循行,並以孔穴為調節臟腑之氣呢?
表3. 近代經絡臟腑表裏流注表(15)
但是王燾卻是把經穴與臟腑建立相連關係的第一人,並且首次將正、側、臥三人諸經混合的明堂圖改繪成歷史上第一套的十二經分經圖。其實雖已含任督脈,卻又限於「十二」這個數字的完整性,因而未以手足稱經,而命名為某臟人,某腑人。雖然好似已將注意力放在臟腑的關係,穴道的命名卻仍與臟腑功能無關。尤其三焦僅是通調水道,並無固定的腑,又如何利用體表穴道來調節?心包也是隨「心」而來,表示宰相大臣們的層級,不使神主親自來處事,那麼調節心的臟氣即可,又何苦找到一個心包來湊成十二這數字?亦即內經文中已使用手(足)太(少)陰(陽)肺、膽經等的方式來傳布經脈的走向,這是一種觀察長江大河的地理狀況,來類比人體血脈運行的生理狀況,而提供了訊息傳導的線條概念,與已經出現的體表命名和定位,似乎是不同的思維方式。
據成都中醫藥大學,宋興的研究表示,《甲乙經》所創畫線布穴法,是為了要統一體表的穴點,而以「內在經絡」為根據,因此將穴點形容為是臟腑經絡的氣轉輸於體表的特定位置。(9) 這樣一來,才將體表與內在的概念連通了起來,而不是真的逐一發現到有孔穴可以調內臟氣,《內經》經絡的初始概念也絕不是發現了體表的線條,來展示神奇的「古人智慧」。
考《十二人明堂》,與《甲乙經》,或《明堂三人圖》,孔穴歸經完全一致者,僅心臟人,其他皆有出入。可見得這一段歸經時期不是很容易達成共識的,事實上,各書年代有別,各作者亦不可能有彼此溝通交換心得的機會,後世者可能只有憑個人意見對於前書予以「修正」,所根據者何?又是整個中醫史至今都難以窺知了。則論到我輩今日,又豈可輕易認定晚清時的「書面審查」資料而已?卻不願合理的懷疑,歷代賢醫在做穴名和經脈連連看時的困惑?(書面審查的意思是,歷代醫家並沒有表示是因為自己練氣功,感覺氣在體內運行走向,而發現穴道在體表經線上的排列,也非自己敲打身體,發現特效穴,來作更正。而是「覺得」前書寫得有些散亂,前後矛盾等,所以重抄、重寫,順便修改一下。)
*特定穴的概念源流與發展
在《內經》中的特定穴主要指五俞穴、原絡穴、俞募穴和下合穴等,到《難經》才補充了八會穴和腧穴之五行屬性,《甲乙經》則又加上郤穴,和交會穴等。五俞穴首見于《靈樞‧九針十二原》,以經氣的出溜注行入分屬井滎輸經合五俞穴(除手少陰心經到《針灸甲乙經》時才完備)(1)。可見得仍是用脈的概念取類於山川河流而來,且均由小處向中心匯流,似不可以氣的輸布而論。關於背俞穴,在《靈樞‧背俞》篇中,原僅有五臟,且「皆挾脊相去三寸所」。至於五腑之名,在《素問‧氣府論》中曾提及,但未列出穴名,至《脈經》才完備,《甲乙經》才加入三焦俞。也是到脈經,才確立五臟五腑之募穴名稱與定位,《甲乙經》加上三焦募石門,後人加上心包募月亶中,至此方定論(1)。由此可見得這些俞募穴和五俞穴,是為了迎合五行的概念而設,最終則符合了十二這個數字,卻不是由於先落在某臟腑經上,有與某臟腑相通之功用,而集合起來。尤其五臟五腑是與背中的關係而設,此與今日所知的神經分節情形較符合,而與膀胱的功能毫無關係。再次可知,古人設穴名的用意,並非為後人「調臟腑之氣而設」,亦即經絡與穴道實為兩種面對生理解剖現象的概念,如果死硬派地被這些十二條線和361個點所侷限,或許反倒失去內經創設的本意呢!
*阿是穴
《漢書‧東方朔傳》顏師古注,「阿」是「痛」的意思。阿是之稱首見於《要方‧卷第廿九針灸,灸例》說:「有阿是之法,言人有病痛,即令捏其上,若果當其處,不問孔穴,即得便快或痛處,即云阿是,灸刺皆驗,故曰阿是穴也。」(12) 《素問‧繆刺論》說:「疾按之應手如痛,刺之。」《靈樞‧背腧》:「腎俞在十四焦(椎)之間,皆挾脊相去三寸所,則欲得而驗之,按其處,應在中而痛解,乃其腧也。」《靈樞‧五邪》也說:「邪在肺,則病皮膚痛,---,以手疾按之,快然,乃刺之。」實則「可是」的真正含義,應注意《千金方》的原文之前,是言:「吳蜀多行灸法,有阿是之法,---。」其中吳蜀指的是地域,吳,是今長江中下游和浙北一帶,「阿是」是吳地百姓日常使用的一個疑問詞,如說「阿好,阿去」,是問「好不好,去不去」的意思。所以「阿是」是問:「是不是」的意思。(16) 這倒也是一種更有根據的說法,而在找尋反應點過程中,其實也是要問病人「是不是哪兒最痛」,最終總會得到一些訊息,就未必一定會「啊」一聲喊「是」了。不論唐代是否以阿是稱之,很顯然的,內經中的「以痛為腧」,已近似現代MPS的反應點取法。(2)
*「歷史」與「現代」並存
前已提及,腧穴的命名,大都是古人根據陰陽五行、臟腑氣血、經脈流注、解剖位置、腧穴功能、取穴方法、骨度分寸等內容,結合世間萬物,如天文地理、物象形態等,採用取類比象的方法而確定(3)。這樣重實質的解釋,是比較合理的。因為遠在漢朝時代,全世界都沒有顯微鏡或放大鏡的發明(十五世紀左右歐洲才有),能夠用肉眼觀察的,總是事物的表面,難以作細緻解剖。如果古醫者真能掌握穴道的深度,那麼細胞、纖維組織的名詞應該早就會伴隨醫學而生。然而事實卻不然,中醫的診斷多半源於對於表面的觀察,如望舌診、看氣色等而得到一堆症狀的描述,至今依舊。那麼何以穴道有深度呢?那是因為人的身體本質上就有厚度,可以切割,可以透刺,由山區穴洞的概念來猜測皮以下、肉以內還有東西,當然是合理的「想像」。若由某些人所謂,經脈的概念是由於「感覺」到練功時的「氣」的流動而規劃完成,則何以由漢至宋約一千年的時間,王惟一先生仍以頭身分部、四肢才分經的方式來排列三百多個穴名?而未能感覺氣有一「如環無端」的傳動方式?亦即除了務實的推論身體內外之間應有所聯繫,以及體表可賦予不同名稱外,重要的古典針灸著作是不曾用全憑臆想的方式來說明「氣」的無形感覺。近代之人,可以體會到自己體內的呼吸、脈動、腸道蠕動,感覺神經的傳導,但要分出是在體表的廿六條線而又不參照古籍者,是絕難辦到的。也就是說,如果古人未曾設立經脈循行理論,世人也將無從驗證。至此,唯一可以作的假設,就是經絡絕不會只在體表,穴道也不是氣的調控樞紐。比如西方人的智慧也不可低估,但因為沒有這種中醫文化,所以只看到了MPS的反應點,就是無法連出線條來。同理,有了這種中醫文化以後,要再定出十二條線或361穴以外的新發現,也是至今所未有,就可以「感覺」到,文化決定性的力量。
由務實層面而言,「氣」固然是現代經絡本質的代表,但是由唐初到宋這數百年的典籍看來,取穴、定位與主治卻未必與「氣」有所關聯。而脈氣原由肢端向心移動,以是血脈類比河流來考量,然而經絡的十二經循行,與子午流注的應用加入後,「氣」的模糊概念才鉗住了後代或近代人的思維。只是找來找去,仍只能以「能量」看不見、摸不到的方式來解釋「氣」,現代人仍以為「總有一天」科技會發展到讓我們證實「氣」的管道吧!
這句話想來有幾分耳熟,當二十世紀末的人們說「總有一天」時,是否可能意味著一千年後,即三十世紀時?或許吧!那麼漢代古人在說「總有一天」時,是否指宋代?而宋代古人在說「總有一天」時,是否指今日的我們?則歷史所代表的時間況味就出來了。因為二十世紀的我們照理是比漢代、宋代更為昌明,更能解析古人疑問的時代,如同我們冀望未來「總有一天」一般,則漢代、宋代是否曾投出什麼問題未解,而冀望於我們嗎?想當然耳,那時必沒有細膩的解剖、生理、血流動力學等,也就是說,以古人當時的社會文明,可能只能「假設」有一種會輸布全身的物質,有一種全身內在的感覺或訊息傳遞系統,但是古人礙於語言、文字、知識、概念的仍不夠充備,無法清楚的使用血清、血漿、神經系統、絨毛蠕動、微血管等名詞來描述,只能採用一些大而化之的概括性名詞,如氣,或經脈、絡脈等,目的則是冀望「有一天」後代子孫能為他們多豐富一些答案。如果我輩不察先賢之用心,仍執意以「氣」稱之,以「經」名之,是否根本上,本就不是他們所期望的發揚光大方式呢!
*結語
隋唐醫家的腧穴歸經雖有所不同,卻又有其個人依據,道理上也講得通,(16) 也就再次證明,歸經有著人為化重新組合的意思。經脈與臟腑有關是為了迎合人體內外相聯繫的概念,也才可以藉用針灸法由體表操作來設法治療體腔內臟腑的問題,否則沒有內視鏡、影像醫學、外科手術,任哪個民族都無法直接治療內臟疾患。經脈有了臟腑命名後,體表點的名稱也有了組合的可能,至於怎麼連連看,自然有了見仁見智的「方法」,而不是事實所可能肯定的了。
那麼與其證明這些「理論」的對錯,不如證明它們是曾經存在過的歷史知識,對於讓我們理解於萬一,可能還比較容易一些吧!
果如是,則我們又將會發現,「歷史」與「現代」是永遠並存的,只要人類有記憶力,考古除了可以不斷的創造歷史,也將同時改寫歷史。
直到內經,雖然《靈樞‧背腧》言:「按其處,應在中而痛解,乃其腧也 古人礙於語言、文字、知識、概念的仍不夠充備,無法清楚的使用血清、血漿、神經系統、絨毛蠕動、微血管等名詞來描述,只能採用一些大而化之的概括性名詞,如氣,或經脈、絡脈等,目的則是冀望「有一天」後代子孫能為他們多豐富一些答案。说的好。 学习了,愿读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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