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一个中医信徒的故事
( 11 )
在行进的急救车车厢里,我想起在网上看过的一份调查,说目前中国中年知识分子的平均寿命是53岁多一点,我比这个平均数已经超了一点点。妻子和女儿挨在我身边,我感觉到她们内心的恐惧,我想劝慰,却没开口,我知道此时说什么也没用。
当我被人从车上抬下运进医院大楼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初夏的天空,蓝蓝的,挂着几团眩目的毫无意义的白云。
我先被送进急救室输液,之后被转移到传染科。那时我神志还清醒,却觉得胸闷,稍转动身体便想呕,我只好仰面僵直着,看一滴一滴药液不紧不慢地掉进管子。渐渐,我觉得一种粘稠的沉重的疲累如浓雾一般把我笼罩,一直把我往下压,我努力抵抗,却连睁开眼皮的气力也没有。偶尔听见妻子轻声的呼唤,还听见走廊的脚步声。再后来,我就进入一种时睡时醒,似梦非梦的混沌状态,事后听妻子说,我在那两三天曾经醒过,还能与人简单对话,但我至今仍无法找到那时的印象碎片,我生命中的记忆已经在那个时候中断,走进一片虚无,倒像是无梦的彻底的睡眠。
以下我将叙述的几天里发生的事情,全都是妻子和女儿以及其他人告诉我的,我像听一个别人的故事,只是那个“别人”正是我自己。我靠这“别人”的故事,才填补了我记忆的空白,接续我生命链条的一道缺口。
第一天:
医生给我吊一种叫“思他宁”的止血针,输血,我没再呕血,但尿液色深偏红。
第二天:
我几乎整天昏睡,尿液仍色深偏红。妻子曾问我感觉如何,我烦燥地说“你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同事好友评论家老Y突然来到病房,他说我家没人接电话,估计我可能又不妙,就直接到医院来找。昏睡的我这时竟能恢复暂短的知觉,与老Y作简单对话。老Y从这天开始便天天跑医院,掂挂着我的生死。
晚上,我对妻子说觉得胸闷心翳,非常难受。
第三天:
妻子被召到医生办公室,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名。
侄子和他的女友来探望,我浑然不觉。老Y来到,看见我这般模样,急忙打电话给单位的人事部,让人事部转告领导,希望单位领导出面,要求医院组织力量对我进行全力抢救。
晚上,我对妻子说“心胸很难受”、“大脑很乱”、“我正在滑向无边的深渊”。我还叮嘱妻子:“明天问问医生,胜算把握有多大?”接着我开始发烧。
第四天:
我被送进胃镜室检查,屏幕显示我的食道和胃虽然已无出血点,但静脉严重曲张。主任医师提出三个治疗方案,一是做外科手术,同时作脾切除;二是做静脉套扎术;三是做肝移植。回到病房,我竟然清醒地对妻子和女儿宣布:“三个方案我一个也不采用,以后吃东西尽量小心就是了。”女儿认为应该做静脉套扎术,并说这事得民主,三人举手表决。老Y这时来了,也认为应该做套扎术。这么一来,三比一,我只好妥协。我一旦退烧,就得接受套扎术。
然而,38度多的烧不但不退,还渐渐爬升,换了两种抗生素也退不下来。到了晚上10时,我开始说胡话,乱七八糟的词语组合,妻子根本没法破译。接着,我再也不能应答,急促喘气。早就啃读过无数肝病书籍的妻子这时知道,我已经进入肝昏迷,便连忙打电话叫在家休息的女儿赶快到医院。值班护士送来治感冒的“百服宁”,妻子觉得是“黑色幽默”,把药扔在一边,好不容易向值班护士求得冰袋,母女俩彻夜为我敷冰降温,盼望奇迹出现。
第五天:
妻子根据我以前曾经以静脉注射中成药“清开灵”而退烧的经验和中医书里关于救急退热的论述,一早上街买回“清开灵口服液”,给我喂了两小瓶。然后又打的到北京同仁堂设在广州的专卖店,买回一颗300多元的安宫牛黄丸,征得主任医生的同意后,切了半颗,用水捣烂,喂我服下。半小时后,我开始出汗,体温下降。可是,妻子还没来得及高兴,马上就被新的险情吓得半死——我再次大出血,鲜血自肛门而出,染透了裤子!
十多个医生在办公室关起门来讨论我的病情和救治措施,妻子透过门缝往里看,看见一片凝重。也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主诊医生对妻子说:“他的生命是以小时计算了,只能考虑肝移植,否则完全没有希望。通知其他的家人吧,他现在只剩下两成的希望了。”
妻子只好边哭边打手机,通知所有该通知的人。
外地的妻弟、弟弟、姐姐来了,大嫂、姪子来了,单位人事部主任、文学院院长、秘书、同事老W、小M、老H……两个女同事流泪了,以为这是跟我见的最后一面。人们说“比亲兄弟还亲”的老Y,也来了。
任他们怎么呼唤,我毫无反应,病房里弥漫着压抑和绝望。
接到传染科通知的肝移植中心C博士急急走了进来,这位长得漂亮举止优雅的中年女士仿佛带着一股希望的生风,满室的人对她一脸崇敬。
C博士看了病历,十分肯定地说:可以做而且应该做肝移植手术,否则就完全没有希望,一找到肝源就马上做,他不能等。
妻子犯难了!她和我早就达成“与病共存,再拖几年”的共识,而且就在几天前,我连静脉套扎术也乐意做,如果她签了字让我接受肝移植,万一手术失败,她将后悔终生。可是如果明明肝移植手术会成功,而她偏偏拒绝肝移植手术,错过稍纵即逝的机会,我真的如C博士和传染科医生所说那样乘鹤而去,那么,她将更后悔一辈子。她泪眼涟涟地看着脸色已经蜡黄已经气息微弱的我,多么希望我醒一醒,与她一起讨论“做不做”的问题,帮她拿定主意。
老Y说:“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该搏一搏!” 妻弟说:“姐,你现在面临的不是选择题,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女儿说:“妈,不要犹豫了,你就当拿三十万给爸买药吃。”
妻子从女儿的话中得到启发:过去吃药吃得够多的,现在已经无药可买了,只剩下最后的一种药名叫“肝移植”,为什么不买?!
妻子告知肝移植中心:同意接受肝移植手术。
一小时后,肝移植中心通知:后天(即6月18日)有供肝。
妻弟立刻赶回老家筹集资金。
入夜之后,妻子、女儿、弟弟三人留守病房,
这是2004年6月16日夜晚。妻子守在我床边,千呼万唤,我却毫无反应,牙关紧闭,肛门不断地流出一滩滩恶臭的鲜血,十几个小时没有小便,呼吸阵阵急促,眼看就如C博士所担心的那样“就怕撑不到18日”。到了17日凌晨3点钟,我已经全身僵直,气若游丝,似乎马上要魂归天国了。妻子已经绝望,独自打的回家取来一套让我较体面地“上路”的衣服,她不能忍受让我赤身裸体地“走”。
衣服和梳子(打算要好好给我梳理头发)很快取来,但我双手同时扎针输液,又不好为了更衣把针头拔掉,只好等等吧。一等就到了阴尽阳来的卯时,妻子见我嘴唇干焦,用棉签蘸水涂在我的嘴唇上,没想到我竟能咂咂嘴唇,如尝甘露。妻子大喜:“会动了会动了……”
女儿却不如妻子那么惊喜发狂,也略有医学知识的她担心我已经发生肾衰竭,她记得C博士说过的话:只要心、肺、肾没事,肝怎么坏都没问题。而我已经一天一夜没一滴尿了。
上班时候,C博士再一次来到病房给我检查,她敲敲我的小腹,说:有尿,肾没问题。于是插尿管,一下子就导出3000ML。然后,我被转移到移植中心病房,进入次日手术的准备程序。
或许是上苍的垂怜,或许是亲友同事的祝福,或许我与红尘依恋过甚硬是不肯罢休,或许如妻弟所说因为我过去长期喝以“四君子汤”为基础的汤药而保住了心、肺、肾和基本元气……我的命硬得很。
妻子已经几乎整整7天6夜没合过眼,没吃过一顿正经的饭。把我送到肝移植中心后,她终于回家散了架般睡上了几小时。
18日大清早,妻子还没醒,电话响了,把妻子吓得一下子心都冰凉。电话是老Y打来的:“我刚才去过医院,听护士说,他昨晚竟大声喊叫了一夜!他肯定能够挺到做手术……”
(未完待续)
版权为器管移植城(www.transplantcity.com)憨豆精神所有,ALOU转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