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文明:中医珍籍秘典的前世今生(中)

55种孤本重现生机

需要拯救的还不仅仅是这1100种古籍,现存于世的中医古籍万余种,其中四成孤本的命运令人揪心。世间仅此一部的价值并不局限于它独一无二的历史地位,更重要的是它记载了历代医家积累的丰富经验和有效方药等信息,例如在一些孤本医书中记载有独特的处方、稀有的药物、鲜见的疗法、治疗某种疾病的独特见解等。一旦错失,其损失难以估量。

有一次,打听到上海某图书馆里藏有一部明代孤本古籍,薛清录等专家亲自跑到上海,结果发现“图书馆,藏书的地方又闷又热,图书管理员都不愿去翻找,让我们自己去。好不容易找到落满尘土的书,一翻书页就往下掉渣,书上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孤本医书的收藏非常分散,散布于全国各地图书馆、博物馆以及民间海外的收藏家或机构,尤以中医专业馆居多。但中医专业馆大都苦于经费所限,条件简陋,这些孤本医书随时可能灭绝。

“整理挖掘中医古籍,使书中尘封闭锁的大量信息再现于社会,功莫大焉。”这是时任中国中医研究院院长的王永炎院士对《中医古籍孤本大全》选编工作的评价。该书被列入国家新闻出版署“九五” 重点图书,由原国家主席江泽民亲笔题写书名。从1992年首批出版《百代医宗》等10种医书开始,迄今为止55种孤本精品再现了青春。

孤本医书的抢救出版工作是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文化工程,同时也是一件耗费巨大人力和财力的工程。由于这项工作最初是一个自选项目,没有经费支持,靠着20万元借款白手起家,“刚开始的时候,就是凭着一股子猛劲。”薛清录回忆说。

通过边调研、边收集、边选编出版的滚动运作模式,到上世纪末共出版了孤本医书22种,同时工作也陷入了极大的困境。薛清录说:“ 当时很天真,以为这个项目可以慢慢自我发展,实际上却很难。对孤本古籍进行影印出版,需要向藏书单位支付底本费,有时费用实在太高昂,我们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托关系、‘走后门’,偷偷影印,什么招都试过。有的最后也只能放弃。”由于经费匮乏、入不敷出、债务压力,孤本大全的出版工作陷入停顿。“当时就感觉整理、保护古籍这条路走不通了,要不是互相支持鼓劲,可能也就放弃了。”

在最艰难的时刻,孤本大全的出版工作得到了中国中医研究院领导的大力支持,2000年孤本医书调研选编工作被列为院长基金资助项目。依靠这笔经费,项目组完成了近千种孤本医书的调研任务,出版了8种在国内早已失传、由海外回归的孤本医书。尤其令人鼓舞的是,曹洪欣院长给予了极大的关注和支持,仅2005年就出版了25种。这应当说是抢救孤本的又一个高潮。

“所里计划,到‘十一五’期末孤本大全出版品种能达到100种。 ”满怀信心的崔蒙所长说这期间还将同时开展境内外中医珍稀古籍善本的抢救整理研究,“一些名老中医毕生收集了不少医书,能搜集到这部分散布在民间的古籍,对其进行保护和研究也是将来我们工作的努力方向。”

一个修复工人的“简单”生活

今年54岁的郎彩如是中国中医研究院图书馆的一位普通而特殊的员工:在这个全国最大的中医专业馆里,20多年来,她是唯一的修书人。馆中所藏的破损古籍,都得经她之手“起死回生”。

1981年插队回城的郎彩如在图书馆跟随一位中国书店退休的老师傅学习书籍修复技术。3年后,她又被送到上海参加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专门组织的古籍修复学习班学习一年。“我那时被分在北方组,一组大概有十几个人。现在大多数都转行干别的了,还干这个的,也就一两个人吧。”两鬓已有些斑白的郎彩如顿了顿说:“明年我要退休了。干这活又脏又累,还被人瞧不起,有时真不想干了,但看着这些书,心里又心疼又着急。要是一时没合适的人手接班,单位又需要,恐怕还得接着干。”

坐在窗明几净的图书馆里,手中捧着历代珍典??这样的工作在很多人眼中既体面,又带文化味儿。但真的做起来,才知道修书工的确别有一番“滋味”:掀开发黄、发黑的书页,霉味、尘土味扑面而来。修补好一本书之后,工作台上就落下一层土。郎彩如早早就患上了鼻炎、咽炎,“这活太脏了,有时候我连吐的痰都是黑的。”为了防尘,郎彩如有时也会戴上口罩,但更多时候,戴口罩还有特殊用意 ??部分古籍的纸张严重糟脆,咳嗽一下、打个喷嚏都可能让面前的书页支离破碎,“万一哪个字飞走了,找起来可就费劲了。”

“有时怕弄混了散落的书页,想用铅笔在书上编个号都不敢,一写就是个窟窿。托裱时,刷浆子,拿蘸湿的毛笔往书上一划,纸就成碎末了……”

缝缝补补、敲敲打打就是郎彩如的工作。线装古籍开线了,需要重新缝线;书页开口需要重新“溜口”;霉烂的地方需要“打补丁”、重新加固、托裱。打浆子、配纸、补损、缝线、喷水、捶平、压平,每一道工序都不可或缺。遇到天头地角破损严重的或书脊过短的,就需要采用“金镶玉”的手法:把书拆开,展开书页,每一书页里都加一页更宽更长的内衬,然后重新装订。这样一来,原书就镶上了一个全新的外边,从而得到更好的保护。

“金镶玉虽然费事,但最发愁还就是碰到霉烂的书。有的书页整张都是虫蛀的小眼,就跟筛子一样,拿起来一看都透亮。这样的书一天也就能修五六页,一般一本书40页还算薄的呢。”

从1981年开始接触古籍修复工作算起,郎彩如已经跟这些霉烂、破损的古籍打了1/4个世纪的交道。按每年修复200本书计算,经她之手修复的古籍达到了5000册。她不记得自己修复的第一本书,甚至也想不起所修复的最珍贵的一本书,只记得不断有破烂不堪的古籍送到自己的工作间,一摞一摞垒得老高。

郎彩如工作间里这些等待修复的古籍无疑是幸运的,绝大多数的中医专业图书馆根本就没有专门的古籍修缮人员,那些破损的珍本古籍也根本得不到及时有效的修复。“现在的年轻人,喜欢念外文不念古文,要找一个对古籍略知一二,又感兴趣、能静下心来踏踏实实修复古书的人太难了。”薛清录谈到这个问题时,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除了缺乏专业修复人才外,中医古籍的生存环境也不容乐观。“ 怕冷又怕热”是古籍的重要特点。温度过高导致纸张变脆、发黄,温度过低,则发潮、霉变。但目前大多数中医专业图书馆难以为古籍创造恒温恒湿的保存环境。以现存中医古籍最多的中国中医科学院图书馆为例,古籍书库因为没有温湿度控制装置等保护措施,目前馆藏古籍中破损严重者近1万册,中等程度破损者1万余册,轻度破损者多达 1.6万余册,已达到了馆藏古籍的一半。

调查显示,中医药专业图书馆有温湿度控制设备的仅为33%,有防尘措施的占26%,有防虫措施的占46%,难以达到保护古籍的目的。在或潮湿或闷热的狭小空间里,古籍在加速老化,直至灰飞烟灭。

刘国正研究员强调:“根据我们对16部宋版医书、43部元版医书、 381部明版医书的书品调查,宋版医书的残缺率为18.7%,元版为6.9 %,明版的残缺率为2.3%。这一现状提示我们必须加强对这些珍贵古籍的保管,不能再继续发生损毁现象了。”而崔蒙所长透露,“十一五”期间,中医科学院图书馆计划为馆藏古籍专门打造一个恒温恒湿的储藏空间,“光设备就要几百万元”。虽然并非所有的中医药图书馆都能在短期内配备齐全,但至少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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