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则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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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814 | 回复0 | 2003-3-1 22:41: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
  文人相轻,此话极有道理。袁枚不喜欢王安石,他说王安石文章写得古朴,诗却写得雕琢,特别是王喜欢改前人诗,是最让袁看不过去的。
  有一首乐府诗是这样写的:“庭前一树梅,寒多未觉开;只言花似雪,不悟有香来。” 王安石改为:“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了暗香来。”这是反其意而用之,本来是改得非常好的,并且现在也广为流传。袁枚却不喜欢,认为他娇柔造作,化金为铁。我相信以袁的能力不该看不出王改的诗好于原诗的,这就是文人相轻了。
  
  刘贡父有诗云: “明日扁舟沧海去,却从云里望蓬莱。”王安石改云里为云气。袁枚认为改得文理不通。周振甫先生认为蓬莱指朝廷,作者当时被贬边地,自然非在云里(朝廷里),所以改为云气很贴切。我赞同周先生的说法。
  文人读诗,偶有忘记之处,比如袁枚就曾引王安石诗,却又以为是扬万里而作。可以知道袁也是很喜欢王的诗的,只是不承认而已。
  王安石曾经于黄庭坚谈李煜词,黄认为“一江春水向东流。”为最佳,王又举“小落吹彻玉笙寒。”“细雨湿流光。”两句,认为更好。却不知道前句为李(王景)《摊破涣溪沙》句子,后者出自冯延己《南乡子》。
  周振甫先生的《诗词例话》说不知道“细雨湿流光”的出处,可能是偶然忘记了吧。此句曾被人赞为花间第一,王国唯先生的《人间词话》中也曾经提及。
  齐己《早梅》诗有句云:“前村深雪里,昨夜几(数)枝发。”郑谷指出“几枝发” 不能体现其早,不如改为“一枝发”。此就是一字师的典故。
  张(木吉)轩有句云:“半篙流水夜来雨,一树早梅何处春?”元好问说“一树”不如改成“几点”更衬托其早。异曲同工。
  有人说,数枝梅比较真实,因为梅花不可能一夜只发一枝的,用数枝梅贴近生活,改的不好。我认为这个说法不对,须知诗人作诗以意境为先,所谓意在词先,以点化面,不必缘木求鱼。
  
 有人说“南朝三百六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此句太过荒谬,人那里能望见三百六十寺呢?苏轼《卜算子》中有句:“拣寒枝不肯栖。”有人认为沙州之上,那里来的寒枝?王维有雪中芭蕉图,有人认为雪中那来芭蕉?李白有诗云:“燕山雪花大如席。”有人讥笑:那有这么大的雪花?这些人都是不可语诗的了。呵呵!  
另:我所在城市沿江而建,江上有一沙洲,退水之时,林木茂盛,可知沙洲之上亦是有寒枝的。
欧阳修也曾质疑“夜半钟声到客船。”之说,可知名人亦有不知之处。
  
(二)
  平生最喜嵇康、李白和苏轼。嵇、李二人都以狂敖闻名,而苏轼却似乎比较内敛,并无出格举动。其实论狂傲,苏轼比嵇、李二人有过而无不及,且举几列说明。
  
  秦观为苏门四学士之一,有次苏轼问秦观最近有什么作品,秦观恭敬地把自己的新作《水龙吟》奉上。苏轼才看了第一句“小楼连远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就批评道:“太
差了,十三个字才写了一个人骑马从楼下走过。”秦观把老师的脾气摸得挺透彻的,忙问:“最近老师有什么大作?”苏轼等的就是这句话,忙拿出自己的新作《永遇乐》(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还特别指出那句“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不知道秦观后来拍了老师的马屁没有?
  此句就被后人不断传诵,忘记是谁了,说这一句就写尽了一个朝代的兴衰,更是把他捧到了天上。其实这句也不过是得刘禹锡的诗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余味而已,不知道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秦观最有名的作品是那首《满庭芳》,其中的首句“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最为出名。(用粘还是连,历代皆有争论,我认为是粘好。以后专门讨论。)苏轼却看不过眼,批评道:“你怎么和那个柳七一样写艳词呀?”
  苏词和柳词代表了两种不同的风格,在现在看来是平行的,而苏轼眼中却是居高临下的。他不太喜欢柳咏,这是可以肯定的。最著名的就是那个关东大汉和十七小女的典故,在那个男尊女卑的时代,把柳咏的词贬为只合十七小女去唱是很不屑的言语了,怪不得苏轼会高兴了。
  可是,苏轼自己也写过艳词的,比如说他的那首《南柯子》(笑怕蔷薇罥,行忧宝瑟僵。),明眼人一读就知是写房事后的,绝对是艳词中的艳词。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知道他有什么骄傲的资本?再说,写艳词很平常了,何必如此居傲?
苏轼也夸奖过柳咏的《八声甘州》,特别指出其中的句子“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为“虽唐人佳处,不过如此。” 可以知道,苏轼也是很欣赏柳咏的了。
  秦观是苏轼的学生,被老师教训还情有可原,但苏轼的这个臭脾气却不止用于教训学生了,连当朝的宰相都敢得罪,结果当然没有好果子吃了。(苏轼改王安石诗的故事真实性不大,这个典故一般人都知道,不说了。)
  苏轼有一次登庐山,兴致来了就要看看前人诗句。唐代的徐凝有首咏瀑布的名诗,其中最著名的两句是:“万古常疑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这两句挺不错的,有气势又有寓意,白居易也曾经有“赛不得”的评语。苏轼却看不起,于是作诗一首:“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词。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与徐凝洗恶诗。”
  这让我想起了另外一个故事:采石矶据说是李白投江之处,有衣冠墓存世,来往文人墨客都喜欢留诗以示敬仰。后有人作诗一首:“采石矶上一钵土,李白威名耀千古,来来往往诗一首,鲁班门前耍大斧。”于是再也没有人在此留诗了。
  于是我就奇怪了,为什么李白到过的地方就不能写诗了?当初李白不也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句子?李白也只是道不得,并非不能道呀?徐凝只不过在庐山写了一首不算太坏的诗就被苏轼骂了一通,真是冤枉!再说了,难道他们教训人的这两首顺口溜就是好诗了?
  苏轼后来也写过庐山诗的,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那首“远看成岭侧成峰。”了,这就更加自相矛盾了。
   
  苏轼还有几首词,有洗尽尘沙的味道,我比较欣赏,例出来同赏。
 《行香子。述怀》“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是清狂。此种闲云野鹤般的生活,向往得很。
 《西江月》是疏狂。“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琖凄然北望。”中秋佳节将至,却孑然一身,行影相挂,惟有“高处不胜寒。”心有灵犀呀!
 《临江仙》是轻狂。“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历尽风雨,依旧挺拔,这才是我喜欢的苏轼。
        (三)
  
  王安石喜欢给人改诗,其中最著名的是把王籍的“鸟鸣山更幽。”改为“一鸟不鸣山更幽。”咋一看觉得不好,仔细推敲却也有几份味道。
  “鸟鸣山更幽。”动中有静,以动衬托静,即以鸟鸣的动来衬托树林的静,和贾岛的“僧敲月下门。”异曲同工。
  王安石改为“一鸟不鸣山更幽。”似乎只是写静,而没有动感。其实不然,首先,景物中是有鸟的存在,诗人“茅檐相对坐终日”,自然是在听鸟的鸣叫,我们仿佛可以见到一个老人在“涧水无声绕竹流,竹西花草弄春柔。”的景色中静静坐着,林中传来清脆的鸟鸣,诗人沉浸在一种无可言会的和谐之中。天色暗淡下来,诗人猛然之间醒觉了,环顾四周,早已是夜深人静,没有了鸟鸣,山林在月色中显得更加的清幽。我想更多的是诗人的内心的清幽吧?
  有人说,“僧推月下门。”更好,因为不写声音而感觉到推门的咯吱之声。而“一鸟不鸣山更幽。”同样的道理,不写鸟鸣,而鸟鸣在想象之中。
  记得一个故事,有人画风雨蓑翁图,却只画一面清湖,一条孤舟,问风雨何在?在画外也。
  王安石还曾用“风定花犹落。”对“鸟鸣山更幽。”,此句甚工,鸟鸣句为动中有静,风定句为静中有动,却意境配合得天衣无缝。“蝉噪林逾静。”和“鸟鸣山更幽。”句式与内容几乎一模一样,此本来就是律诗的一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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