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关东铁笔今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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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1183 | 回复0 | 2003-1-23 13:19: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纪念沈延毅先生逝世十周年
1999年最后一期的《中国书法》杂志,有一张随刊赠送的印制精美的图片附页,背面是“百年书法大事记”,对二十世纪中国书坛的大事作了回顾,在一九九二年之下,记载着“沙孟海逝世”,却未见沈延毅先生的名字。这真让人感慨时光的无情,曾以魏碑名世的沈延毅先生这么快就被书法界遗忘了,而以书法成就论,沈延毅先生墨迹中展示的独特风格与深湛功力是丝毫不在沙先生之下的。
沈延毅先生逝世将近十年了。作为同乡晚辈和先生 书法的欣赏者,我忍不住想写一篇文字纪念一下这位多年来经常成为我和同道之间话题的老先生。那时口无遮拦不知恭敬的我们称他为老沈,现在出于对学问的敬畏以及对前辈的尊重,我们有理由克服一下心理的障碍,称他一声沈老了。
匾上春秋传几许
最早见沈老的字是很小的时候,在中街的一个十字路口看到印象中歪歪扭扭的悬着的“老久华洗染厂”几个字,那时当然看不出什么好来。其实更早见到的应该是南十马路附近的“新华百货商店”,但那是后来才看出是沈老写的。上高中后对写字有了兴趣,就经常和一个同好的同学特意跑出去看新发现的沈老题的牌匾,那时沈老的牌匾几乎题遍了沈阳的大街小巷,而我们也就几乎跑遍了沈阳的每个角落。那些牌匾如今已经所剩无几了,依旧可见的是象征沈阳老字号的老龙口酒厂的“龙吐天浆”,八王寺汽水厂的“东北第一甘泉”以及残留的“沈阳工艺美术商店”、“南市百货大楼”、“南湖剧场”等。有些是随着主顾的更替消失的,如鹿鸣春的匾额,以及两边“烹艺精研传祖国”、“珍馐味美款嘉宾”的联语。有些则是请人重写了老的招牌,如“玫瑰大酒店”、“盛京画苑”等,仿佛验证着世态潜移人走茶凉的道理。其间也看过一些鱼目混珠的字迹,有一处生生照像馆附近胡通里落款沈延祺的颇能乱真的横匾,如今自是早已不见了。还有就是如今仍然悬着的中街“马烧麦馆”落款不清的横额。
老北京留下的匾额已成为北京街头一景,向人讲诉历史沧桑的同时也给人以艺术的熏陶,展示古老的痕迹,成为一个历史的标志。如今的沈阳是以日新月异著名的,沈老留给沈城的遗墨还能流传多久呢?
如今魏法在辽东
沈老不同于今日的一些书家,他的字是大有来历的,就如他那1米92的颀长的身材,疲硬峭拔,正是北碑风骨神采的外现。18岁时他曾亲炙康有为先生,旁观之余,密受心法,开启无限化机。而康有为先生正是力倡碑学的第一人。
据沈老的自叙学书诗所述,他最先是由隋唐数大家入手的,用力最久所得最多的是颜鲁公。前几年在一同道家见沈老下放辽中时以普通白纸所书毛泽东诗词,字字颜形,笔笔中锋,全从麻姑帖中来,而又参以钱南园笔法,字形之正,间架之稳,笔力之劲,百年以来唯谭延闿堪谓势均力敌,锋芒非平常写颜之流可撄者,惜其传世不广。
三四十岁后沈老字形取何绍基体势,而沉雄之气过之。从前几年拍卖的落款“沈著”的一件沈老早年作品看来,下笔如斩钉截铁,锤凿斧剁,力道之沉,直透纸背。足征晚岁声名,绝非浪得。日人占据东北之时,便知沈老书名,以至后来中日恢复邦交后,有日人前来打听,过去沈阳有个沈延毅还在不在。中国书法家协会成立后,书法热蔚然成风,随着中日书法交流的加深,沈老之字更加纸贵东瀛,乃至后来竞有了“一字千金”的美誉。
沈老七十五岁到八十岁间进入了人书俱老的境界,这时他的字是以纯正的北碑面目出现的,转折之间,如折钗股,以北魏元略墓志对照,有些字形惊人的相似,其实沈老未必曾经专学此帖,只是他的锋颖之间从气质到神髓都已化入碑中罢了,他那纵横开张的气势,跌宕翻转的运笔,奇逸多变的字形中,无不充分体现了从张猛龙到郑文公从石门颂到石门铭一派相承的雄浑气魄。难怪著名书法家启功先生写诗赞道:白山黑水气葱茏,振古人文大地同,不使龙门擅伊洛,如今魏法在辽东。难怪岭南写魏碑名家秦咢生见沈老字后大惊失色,自愧不如。
沈老的字愈大愈佳,所为榜书气吞万里,虽厚重不及同样善写大字的沙孟海,而精妙过之。沈老还擅写小字,精致细微,牵丝游动,愈小愈佳。所书小楷郁达夫词置诸明人王雅宜、祝树山间也毫不逊色。
回顾书法史,自从包安吴康南海二艺舟双楫力倡北碑以来,近百年来碑学大盛,一扫数百年来帖学泛滥的柔媚委靡书风,其间大家辈出,如康有为的开张,曾浓髯的圆融,李瑞清的波磔,于右住的流放。上溯邓石如的严谨,何绍基的野逸,赵之谦的遒媚,张裕钊的沉雄。可谓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而沈老最晚出乃能取众家之长集为大成,删尽纷繁, 直溯本源,亦堪谓慧眼如炬,独禀粹灵矣,北人而写北碑,时气所钟,千载一人,非偶然者也。
身前身后世间名
沈老自额所居为“天行健斋”,语出易之“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又常为人书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中“积健为雄”之句,以字迹相印证,足征老人“人长笔健”之誉非为浪得,亦足征古人“字为心画”之论非虚妄言。
沈老好诗,所书率多唐人之句。自家亦以诗人自居,感赋文史馆迁新址有句“坐谈天宝无穷事,白发诗人日往还”。可见情趣所钟。联语中又有“学书要与古人争”之句,正所谓“不让古人是谓有志”。沈老笃于夫妇之情,《悼亡妻韵书》有句云:陋巷棲迟年复年,箪瓢乐处赖卿贤,退思今后闻谁谏,抵得箴铭座右篇,并注曰:“余淹迹都门时有挹郁之色。韵书每婉言劝解曰:“君应退一步思之,无往不乐,今日之富贵奚足动心?余深佩其识之高,虽未学余谓之学矣”。言志述怀皆以诗发之,正诗人之本色也。
沈老声名渐著之后,求字之人接踵而至,人人欲以得沈老片纸为幸。据说沈老名微之时是不请自书,以人见赏为自幸的。后来大约是不胜其扰了,便自定润格,无润不书。于是就有了沈老晚年好利的传说。
据说沈老有一次欲当文联主席,没有选上就大不乐意,于是给人留下了好名的印像。据说沈老晚年吝啬,请了一个老保姆,却不给工钱。据说沈老晚年境遇凄惨,经常被后老伴摁倒在地上将兜里的钱掏走。不管是真是假都从另一面反映出一个老者寂寞悲凉的境遇和情志改常的状态,不理解人与不被理解同时画就一堵封闭的围墙,当个性积淀成一种偏执的时候,一切便无法沟通,个性突出的艺术家尤为如此,像吴昌硕,像齐白石。此时沈老字中的一捺最能体现他的个性:就如奋力蹋出的一脚,但年高体弱的身体却经不起反作用力的回击,于是沈老晚年的境遇变得悲凉凄惨。倔!正如他的字,这是认识他的人对他的一致评价。这使我想到一则弘一法师所书的格言:不近人情举足尽是危机,不体物情一生俱成梦境。信夫!
沈老逝世后,市场上出现大批赝品,南湖市场的摊上不时能看到落着沈老名字的写着“含英咀华”什么的拙劣伪迹,就如琉璃厂画行上批发的冒充启功刘炳森的伪作。最后终于发展到沈老长子告到法院,电视台直播庭审,于是沈老字价大跌。有人说沈老的女儿学父亲的字很像,她手里有父亲的印章。但我还是花一千元买了一轴沈老的条幅,偏执的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最近天一庄举办的真赝对照展却令我吃了一惊,标明赝品落着沈老名款的字确实很像,因是勾填而成,字形不跑,眼力稍差真的难辨真伪了。
噫!斯人已逝,遗迹犹存,眼多迷离,高下莫判。意长纸短,言必有终,勉赋俚言,聊作纪念。句曰:骚人墨客倩谁传,一例江河水不还。关东铁笔今何在?千古碑铭迹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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