痈
赵炳南
【例一】吴XX,女, 37岁,门诊号: 316198,初诊日期1963年1月21日。 主诉:颈部生一疙瘩肿痛、发烧已九天。 现病史:九天前,颈部生一疙瘩,肿痛伴有发烧怕冷,周身无力,曾到医务室治疗,注射“青霉素”等,无明显效果。肿痛逐渐加重,夜不能眠,头不能抬起或转动,口干欲饮,食欲不振,大便两日未解,小便黄。 检查:体温38.7℃,面色微红,痛苦病容。后颈正中略偏左有疮口多处,脓栓堵塞,状若蜂窝,凸起红肿,四周漫肿发硬两侧延至左右耳后,上延发际内、枕骨凸起部,面积为10×14厘米。疮面四周按之灼热,压疼明显。
脉象:弦数。
舌象:苔白厚腻,根微黄。
西医诊断:颈部痈。
中医辨证:毒热壅遏,气血阻隔。
立法:清热解毒,活血消痈。
方药:
金银花一两 连翘四钱 野菊花三钱 赤芍药三钱 黄芩三钱 公英一两 白芷三钱 天花粉三钱 木通二钱 陈皮二钱 生甘草一钱 炒山甲二钱 炒皂刺二钱
外用甲字提毒药捻(附方8),外敷化毒散软膏(方见316页)。
1月23日,药后恶寒发热减轻,体温37.5℃,局部疮口渐大,排出黄白色稠脓,脓出不畅,四周漫肿渐消,舌苔白厚略腻,脉弦稍数,继以前法加减:
金银花一两 公英一两 连翘三钱 菊花三钱 地丁五钱 赤芍三钱 黄苓三钱 白芷三钱 花粉三钱 陈皮二钱 生甘草一钱
外用药同前。
1月29日,体温正常,精神食欲如常,二便已调,后颈伤口痛减轻,睡眠较好,舌苔薄白略腻,脉弦稍数,颈部创口5×8厘米大小,排脓畅通,脓色白稠,治法同前。2月22日,疮口缩小,脓已少,四周红肿消退,舌苔薄白、脉弦缓。再议解毒排胶为法:
金银花六钱 连翘四钱 桔梗三钱 生甘草一钱 白芷二钱 公英六钱
3月5日,局部疮口脓少,但疮口内四周皮下空虚,以探针检查,两侧各达4厘米、上下1厘米。至1963年3月26日伤口为 3×8厘米,疮周围仍空虚,呈一皮下空腔。在局麻下剪去疮口 四周的皮肤,敷以甲字提毒粉,一周后创口愈合。1964年10月27日复查时,创面愈合瘢痕柔软(0.5×6厘米)无任何后遗症状。
【例二】 王××,男,53岁,住院号:411123,住院日期:1964年4月8日
主诉:颈部肿痈已7天。
现病史:患者因患湿疹于1964年4月8日入院。在治疗期间全身不断出现潮红粟状丘疹、水疱及出血性皮疹脓疱。至4月22日下午发现颈后偏左方,出现指头大小硬块疼痛。翌晨,肿块散漫达6X5厘米,表面紫暗,麻木疼痛。内服中药及“氯霉素”。24日红肿蔓延直径达10厘米。27日颈部淋巴结肿大,颈部转动不便,木胀隐痛,心烦自汗,恶寒高烧,口渴引饮,疲惫乏力,纳食不香,病情日益恶化。28日剪去中心脏头腐肉。30日兼见 胸疼憋气,咳嗽气短,吐出血性粘痰,心慌志乱病情危笃。
检查:颈后偏左侧隆起肿块约 12 × 10厘米,中心可见4~5个米粒大脓头及指头大疮面。胶腐深潜,触之僵硬无波动感,颈部淋巴结肿大,移动无粘连,有明显触痛。白细胞总数13,900/立方毫米,中性粒细胞89%,嗜酸粒细胞3%,淋巴细胞7%,单核细胞1%。尿常规:蛋白(++),红血球偶见.糖定性(++)。
脉象:细数沉取无力。
舌象:舌苔薄黄,舌质红。
西医诊断:颈部痛。
中医辨证:毒热炽盛,气阴两伤。
立法:清热解毒,益气养阴。
方药:
西洋参一钱(另煎) 银花二钱 当归三钱 生黄芪二两 蒲公英二两 陈皮三钱 贝母四钱 花粉五钱 石斛五钱 生甘草三钱 另安宫牛黄散(附方16)五分,冲服;犀黄丸(附方9)三钱,分服。
4月9日,病情日益恶化。面色苍白,身热畏寒,自汗心烦,烦躁不安,时现恍惚,口渴引饮,不思纳食,胸闷憋气,咳出血性粘痰,颈痈漫肿串延左侧颜面及左侧眼睑均现浮肿,疼痛麻木僵硬,脓腐未脱。至5月3日,毒热症更显严重,烦渴喜冷饮,时而喃喃自语,精神疲惫,翻身已感困难,大便溏泄不止,小溲频短而赤,舌蹇语涩,局部痈肿周围有数个小疖肿出现。舌质红,舌苔黄黑燥裂,脉象洪大无论。
检查:体温39℃,呼吸困难,37次/分,精神时现恍惚,两肺遍布湿性罗音,肝在肋缘下一指,脾可触及,X线胸部摄片,显示两肺遍布斑片阴影,两肺下部融合大气模糊阴影,间有透明区。白细胞计数15,500~35,600/立方毫米,中性粒细胞80~90%,其中杆状核细胞5~7%,并见中毒颗粒。末梢血发现髓母细胞。尿常规:尿蛋白(++~+++),糖(+~+++),红细胞偶见。
5月2日血培养及疮面脓培养均为金黄色葡萄球菌,黄疸指数9单位。诊为颈痈合并败血症,金黄色葡萄球菌肺炎。证属毒热炽盛,毒邪不能外透反而陷入营血,上传肺经,热迫下利。急宜解毒清营,养阴扶正:
西洋参四钱(另煎) 生石膏三两 黑元参三两 连翘五钱 鲜生地二两 鲜茅根三两 大生地一两 麦冬一两 羚羊角五分,冲服;局方至宝丹一丸,分两次送服。另议金银花四两,天花粉二两,煎水过滤,煎群药。
另煎服黄芪二两,当归五钱,赤芍四钱。
5月3日,配合使用新生霉素及小量输血。九天后病情日趋好转,颜面浮肿及颈部疖肿先后消提,神志日清,咳嗽及血性粘痰显著减少。5月4日,血丝痰偶有出现,胸闷憋气逐渐消退,胃气渐复,口渴引饮随之减轻。颈后麻木僵块日见缩小。每日换药清除少量腐肉,疼痛日渐减轻,便溏溲频日趋好转。舌质仍红,舌苔薄黄,脉象弦滑。体温 3 7.5℃,呼吸平稳;肝脾痛止,触诊阴性;两肺水泡音明显减少。
5月9日胸部X线摄片,两肺大片炎症浸润明显吸收,可见大小不等空洞形成。化验检查:5月7日~12日两次血培养均属阴性,白细胞计数 23,800~11,200/立方毫米,中性粒细胞 89~72%。届常规已正常
5月13日~6月1日,经用上法救治,病情好转,胸疼胸闷已解,面色渐转红润,精神日佳,夜寐已安,语言清楚,大便已成形,小溲清,后颈部肿瘤硬块缩小,清除腐后,可见新鲜肉芽。夜间尚有干咳,午后低热。5月15日停新生霉素改用红霉素口服。19日午后低热消退,夜间偶见咳痰,舌质微红,舌苔薄黄,脉缓,左脉稍大。五月下旬试下床作短暂活动。6月26日颈部肿痛僵块消退,疮口愈合。体温正常,心肺听诊阴性。血、尿化验 均已正常。 5月29日胸部X线摄片,左肺外带及中带有数个囊状密度减低区,两肺炎症浸润较前好转。证属余热未清,毒结于肺。法宜养阴扶正,清热祛痰:南沙参五钱 北沙参五钱 元参五钱 大生地一两 鲜茅根二两 丹皮三钱 连翘四钱 麦冬五钱 杭白芍六钱 川贝母五钱 桔梗三钱 陈皮三钱另用金银花三两,蒲公英二两,花粉一两半,煎水过滤去渣煎群药。
5月30日停用红霉素改用青霉素。
6月2日~6月9日,患者每日在室内活动,偶因劳累,外出受风,故见低烧,夜晚烦躁,纳食乏味,咳痰加重,偶见血性痰块,身倦,胸闷气短。舌质淡红,舌苔黄垢腻,脉弦数有力。体温波动在 3 7℃~ 3 8℃之间,呼吸2 2次/分,右肺中下叩诊浊音,可闻水泡音。X线摄片,右肺第一、二肋间仍有粗糙条索状结构,下野内中带融合,形成4~4.5厘米直径之空受苦并见液面。法宜利肺祛痰: 南沙参五钱 北沙参五钱 杭白芍四钱 鲜茅根一两 丹皮三钱 橘红五钱 金银花二两 麦冬三钱 贝母五钱 连翘五钱 桔梗三钱 枇杷叶五钱 玄参五钱 阿胶珠三钱 杏仁三钱 云苓块三钱 上方服十余剂,病情继续好转,继以养阴扶正清肺积痰,调理善后。思者夜晚偶有干咳,食纳日佳,劳后感疲倦气短。6月19日 X线摄片,左肺第一、二肋间与前变化不明显,右肺下野内带病变范围略小,空洞约2XI厘米。拟议养阴扶正,清肺化湿:马兜铃三钱 败酱草三钱 杏仁泥三钱 丹皮六钱 生地一两 银花一两 鲜茅根一两 白藓皮一两 苡仁米六钱 麦冬五钱 元参六钱 茯苓三钱 茵陈八钱 黄柏三钱 六一散一两 三七三分(研) 川贝母三分(研面装胶囊送服) 。
按上法加减服药至7月底,一般情况日渐恢复。7月28日治愈出院。门诊随访,近三个月未见异常。
本例西医诊为颈痈合并败血症,相当于祖国医学的痈毒内陷。本例患者年逾五旬,素体阴虚湿盛,平时又嗜辛辣炙膊,烟酒厚味,自患湿疹以来,反复出现出血性丘疹及脓疱,因而聚毒成痈。因其邪实正虚,不能化腐成脓,毒随脓解,反陷入营血,毒邪内窜,热入心包,而现恍惚,喃语谵妄。营血受邪传至肺经,故见高热,胸疼憋气,呼吸困难,咳出血性粘稠痰。毒热炽盛来势凶猛,溲频而赤,大便溏泻,脉见洪大无伦而数,病情危笃。当会诊时考虑为邪实正虚,故用清热解毒,养阴扶正。投以银花、连翘、花粉等清热解毒;生地、麦冬、元参等养阴扶正;羚羊及局方至宝丹以清营开窍;生石膏清气解热以止烦渴;西洋参以固气扶正托毒。劳服当归补血汤,扶正以驱邪。患者曾见高烧,便溏日泄二至五次不等,盖因肺与大肠相表里,肺经受邪必传其 腑,故热迫不利。待其热邪得泄,而利自止。总之,在近三个月的中西结合治疗过程中,正邪兼顾。初起投以养阴解毒,继则养阴扶正,清肺化湿。
另外本例自7月6日停用一切抗菌素,单纯用养阴清肺解毒之中药,重用马兜铃以清肺经余热,再用地黄、三七、茯苓、元参补益之剂。治疗仅仅十四天,肺部炎症性空洞即已闭合,炎症得以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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